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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12月29日 星期二

伯伯



「伯伯」在這裡是個道地的外來詞,在這裡伯伯並不意味著是父親的兄長,也不意味著泛指較爸爸稍年長的男人通稱,這些身分在這裡不論台客語統稱為「阿伯」,只要是外省籍一律通稱伯伯不論年齡輩分,是對所有外省人的泛稱。

這裡的外省新住民全都是在開發處開墾河川地時屆齡退修,沒跟著部隊遷移而定居於此,農場的人依他們的鄉音唸成「北卑」,由於「北卑」的發音在水車寮人聽來和女子陰部相同,於是這裡人把他唸成「卑北」但發音較短蹙,有入聲字的味道尤其是「北」。

早先他們在水車寮靠東一面開墾、也就是河壩那邊,拾數年的時間將一片舊有的河床地墾成一千多甲農地,陸續退休的老兵,就在農場與水車寮間購地建屋,十幾位緣著農場南面而居,有些就著水車寮北側落戶,我們家左後方,隔著橫路過了菜園的橫圳背後,這一戶附了約五釐地菜園的矮房住著陳、張、黃三位伯伯,跨過他們的菜園緩緩的崁上,有張胡兩位伯伯住在這裡,晚幾年在胡、張兩位的對面又搬來了一位黃伯伯。

胡伯伯結過婚也有孩子,但還沒來得及跟自己的孩子說上話,就從了軍跟著部隊東奔西跑,再也沒回過家,常提起家中的情形,每次說起家人,兩邊的眉毛總是往中間擠,壟起一豎皺坡,短壟頂著三橫智慧的紋,但這壟天門怎麼也頂不出有智慧的辦法,可以讓他回去與家人見上一面,天門上滾落石塊順著鼻咽掉入喉頭,卡住了說到一半的話,這時你可以看到他雙眼彌懵,眼神似乎落到了千里外的故鄉,但這眼神又似乎是望後、看著他腦子裡過去的影像,「胡卑北……胡卑北!」在我的叫喚中他漸漸蘇醒。

「你看看,這是家裡給我寄來的信,我花了一年多安排,等了一個多月才收到的回信,還有這個板栗。」他邊說邊請我吃栗子,又拿出一封家人寄來的信。那年我剛上國中,完全不知道他要花多少精神冒多少風險去安排,將信寄到香港,再從香港轉寄四川,回信循原路輾轉寄到他手上,還附上一小包的栗子。

當我吃著這帶著地瓜味的土栗子時,他只說「好香嗕!」當時的我怎會知道,他臉上的滿足與幸福,是咀嚼著離別的鄉愁、多年養育關愛的父母、青梅竹馬的妻、未曾說上一句話的兒以及家鄉一切記憶的滋味,就是這家鄉的滋味,讓他眼中噙著淚。土板栗帶著一切家鄉的記憶滑過喉頭,滑落胸中閉鎖已久的思鄉海,湧起幾十年來唯一的淚水。


重屋


「重屋」就是將屋頂的舊葺草添加一層新草,以防舊草腐爛漏水。


當年水車寮的屋子,大部分用茅草葺頂,用茅草蓋屋頂材料不使錢,只要到河壩那邊選擇一片長得好的,割回家,攤在禾埕曬乾就可用來翻新屋頂,茅草屋頂省錢卻不耐久,每一兩年就得重屋一次,少則五七年多則十來年,屋頂茅草就必須更換一次。


詩經小雅莆田:曾孫之稼,如茨如梁。鄭玄注中說:茨,屋蓋也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提到:生於窮巷之中,長於蓬茨之下。蓬茨就是蓬草蓋的屋頂。水車寮的客家人自中原輾轉遷徙至此,縱使一千多年來萬里遷徙卻仍舊延續著古老傳統,蓋起草「茨」,但他們稱之為「屋」,農場那邊的人雖然在不同的時間不同路徑自中原遷移至此,語言也漸漸變一成另一種型態—現在的台語,他們較富裕蓋的是瓦屋但他們還稱瓦屋為「茨」。


他們在一千多年前自中原分手,各自找尋他們的理想居地,一邊持續了實體的「茨」;一邊保留了語言的「茨」,一千多年後再度相遇於此。


重屋的工作是全村集體參與的,不論是哪一戶人家要重屋幾乎都是一戶一丁的自動前來相幫。陰曆12月3日,神明與祖宗揀選的日子到了,天未亮村子的壯丁陸續到我家,凡是全村動員的工作,媽媽總是照例煮上澎派的早餐,今天當然不能例外,雞鴨魚肉是必須的,雞酒最受歡迎所以一定會有,還有象徵喜慶的湯圓,加上自家菜園子裡的時蔬。


待大家用過餐,日頭也將爬上對門山,這時媽挺著肚子在禾埕邊佈置好臨時的香案,阿叔瞇著眼向神明稟告今天的工作內容,並祈求保佑工作順利、這兩天不要下雨,住在這新屋頂底下的人各個平安健康。

阿叔誦過祝禱詞,率先爬上屋簷,接過阿諒伯遞給他的工具,一步一探的走向屋脊,右手舉著剪子,口中唸唸有詞,彎下腰剪斷第一條竹篾,然後伸直腰剪子再次揚起,又唸了一段禱詞,祈求上蒼給予這一家子健康平安與財富,這次他一口氣將整排脊樑的竹篾剪完,這時身手較俐落便給的人一個個緣著屋簷攀上屋頂。


當初茅草是由屋簷望屋脊一層一層向上鋪蓋,現在眾人自屋脊向下一層一層將他們撥離,被阿叔與叔伯們掀下來的竹栵子與茅草,陸續從屋頂上傳遞下來,體型過於武墩或較不靈便的就站在地泥下,把屋頂傳下來的一切拆卸物堆到禾埕邊的菜園裡,作為壓條的破敗細竹竿與漸漸黑霉的茅草將成為未來菜園的堆肥。


過一些時候屋頂裂出了縫,從縫中吐下天光,日頭吐出的細絲竄進屋內,屋裡的光景漸漸顯現,自外面看進去,不再是先前的朦朧不可辨物,仗著天光陸陸續續的看見左側灶下的大灶與堆積的乾柴。慢慢的茅草被掀除,去了頂的屋子一切物品都清晰可辨,反而不太真切了起來,這時走進屋裡,屋裡像縮了水似的,原來的寬敞不見了,各種家俬只是擁擠的排列在裡頭,原來陽光下與陰暗中的空間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



浴堂



水車寮人稱浴室為「洗身間」或「浴堂」(或作「浴塘」),洗身間算起來是很普通也很切合時代的稱謂,而「浴堂」或「浴塘」就帶著些許的古典味,你可以在國語辭典中查到「洗澡塘」、「澡堂子」、「澡塘」、「浴塘」……等指的都是洗澡沐浴的場所。

「塘」指的是堤,凡有堤岸的都可稱為塘,如水塘、火塘、荷塘、泥塘、池塘、埤塘、堤塘、河塘、海塘……,顧名可知其意,若稱浴塘應該是指洗澡的池子,而水車寮這個窮鄉僻壤,既沒有大宅門邸的氣派浴塘也沒公設共浴所需的大眾浴塘,有的只是各家人築起一間專為洗身的「浴堂」。

水車寮人的浴堂多數只是徒然四壁,有的在壁上釘了幾個掛鉤,有的釘了簡單的木頭架子,共同擁有的就只是兩管水龍頭,與一壁之隔的水倉連結在一起,所以這兒的灶下浴堂水倉三者必定連成一氣,為的是方便汲水。

小時暖水起火這等輕力的必定是屬滿子的工作,阿奎提著兩個錫桶,走進浴堂在水龍頭下盛滿水,兩隻錫桶交替著將水停入大鑊,大鑊停滿水接著就是後鑊的盆頭,大鑊與盆頭都滿了水。拿一捆草結或杈結,擦著一枝番仔火,點著灶孔底的草杈捆子,他不喜歡用火筒,在火煙尚未循著煙囪而上之前,煙常常迷燻他的眼睛,但有時連日的雨潮了柴,不得以還是得用上火筒。火點著後只眨兩眼間就聽見轟隆聲在煙囪那一頭衝了出來。

杈子不耐火火,他趕緊架了幾枝大樵在杈子頂,一邊暖水一邊預翻找替換的衣衫,在浴堂木架子上放好衫褲,回頭再添些樵,穩住火勢,火必須爉到後鑊後盆頭的水才能燒滾,一家人洗身飲水一次暖足。


灶下


天沒光也不管雞啼沒,每一戶的婦人家就起來,目迷迷的還是得向灶下行去,就著燈盞,豆點大的迷濛火光,她必須整治出這一家子的氣力,吃飽肚的男人才能落田。第一戶人家的灶孔裡起了火,另一戶的鑊鏟也跟著動了起來,馬上整個水車寮的煙囪都騰起了裊裊炊煙,不需約定,那個年頭更沒鬧鐘,也沒見人發號施令,每個女人都是媽媽鐘,身上的發條總是繃緊的,不曾上過卻從不誤時,不論歲時遞嬗、晝夜長短的變化,她們總能比日頭準時起牀。

國語稱灶水車寮人慣稱灶頭,灶在人間管人腸肚,每個人艱苦的在田間工作,為的就只是不讓灶裡斷炊,轆轆的饑餓腸肚望它燒出溫飽,是每家每戶最為重要的設備。
灶有神名叫張單,這裡的人稱祂「灶君爺」,是天界派下專管監察人間罪惡,掌握壽夭禍福,每年農曆十二月二十三,非得要備下豐盛的牲禮,只是期望祂能在玉皇大帝面前美言幾句。那年家裡修灶,阿叔還是以連續三個聖爻,取得祂的同意才能動工修造。

阿叔講「灶君爺在每一戶看俺介作為,一家人介好壞全看他登記,到入年假時節,升天報告人間事,決定俺兜明年福禍,望渠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

灶君爺是小神,欠座騎,所以十二月二十三日亥時尾,除了燒香跪拜以外,還要准備一條禾桿扎的草馬,或者紙剪的紙馬燒分灶君爺騎上天。等灶君爺轉來凡間,迎神時節除了燒香,還要焚燒一次草馬或紙馬,係送分灶軍爺轉來介時節騎的。」